人物春秋

太平天国章王林绍璋

广西文史

太平天国章王林绍璋

  太平天国革命发生在中英鸦片战争以后。随着外国资本主义势力的入侵,也传来了一些西方文化和科学技术知识。一个生长于浔水之滨的青年,投入了这场伟大的农民战争,从一名“散卒”而升至侯王。他参加过战斗,也协理过朝政,办过外交,而且对外来的科学技术具有极大的兴趣,颇有点与众不同。他就是太平天国章王林绍璋。

  一、书香人家的子弟

  林绍璋,广西省浔州府平南县平田村人。[1]生于1825年(清道光五年)。当时,他的父亲林敷政才18岁,母亲林氏也很年青。

  平田村林家原居福建省兴化府莆田县,后迁漳州府南靖县归海里五峰桥。明万历年间自闽入粤,住罗定州东安县(今云浮县)大寨村。清康熙年间,林仲捷与表兄弟陈某、吕某联袂由粤入桂,至平南县路三里平田村打铁谋生,是为平田林氏居桂之始迁祖。越七代,至绍璋。[2]

  林仲捷于清初迁居平南时,路三里一带地广人稀,水丰草茂,土地肥沃。仲捷父子以耕读为主业,不久即拥有大量的肥田、沃地、山场和耕牛。因为生活比较优裕,康熙末年,他的儿子佐君即跻身于乡绅行列。从此以后,子孙通过科考而名列宫庠者已经不少,绍璋的祖父林大伸是“郡庠生”,叔祖父林大中是“武庠生”,还有同族的伯(叔)祖父林大儒、林大居等,也都是庠生或“知书识礼者”。[3]这些情况说明:林绍璋生长于族大人多、家道殷实的人家,是书香门第的子弟。

  平田村与胡以晄的老家罗文村,同属平南县路三里,两村一南一北,相去40余里,南距县城8华里。这个位于“官府门前”的村落,早就是拜上帝会活动的重要场所。而林家居处滨临浔水,东走10里,就是平南县城,北行20里,即思旺圩,西去30里,可达桂平县大湟江口,这些圩镇,当年已是商业繁盛之区,而大湟江口早在乾隆年间,就是“四方商贾挟策贸迁者,接迹而来,舟车辐辏,熙来攘往,指不胜屈”的大埠头。[4]其商贸之盛,据云“为全省之冠”。[5]林绍璋的家乡平田村,介于这些圩镇之间,而且近在咫尺,对于人们接触新世面,了解新事物是有好处的。

  二、从散卒至侯王

  1850年(道光三十年),当洪秀全、杨秀清号召各地拜上帝会众团营起义的时候,25岁的林绍璋参加了造反的行列。

  一个书香门第的子弟,为什么参加造反?没有直接的资料可以解释清楚。但是,至晚在1848年(道光二十八年)萧朝贵、韦昌辉进入平南开展拜上帝活动的时候,林绍璋的祖辈林大儒、林大居、林大立等已是拜上帝教的虔诚崇信者。[6]这些读过“圣贤之书”,或者身为秀才的前辈们都不安份守纪了,血气方刚的青年林绍璋不满意纷纷扰扰的世道,因而走上造反之路,也不是什么可以令人大惊小怪的事了。在清王朝走向末路的时候,某些乡绅的日子也不是好过的。林大儒的大哥林大端,就是因为儿子“被外人勒索,使费许多银钱”,有冤无处可诉,因而决定豁出身家,“一心敬拜天父”的。[7]

  金田起义以后,林绍璋在太平军中只是一名“散卒”。他身材中等,脸面黝黑,嘴上长着稀疏的胡子。[8]这样的身架子,是可以适应征战之苦的。经过将近两年的冲锋陷阵,至1852年(咸丰二年)打破湖南岳州时,才以战功受封为监军,统率左二军直趋武汉。1853年3月(咸丰三年二月),太平军攻克南京,定为天京。同年夏,绍璋升总制,统率前四军随朱锡琨等进攻六合县,各军皆为敌人所败,独绍璋军完整回朝。东王杨秀清大喜,奏报天王洪秀全,封绍璋为恩赏丞相,半年以后,晋升春官又正丞相。

  1853年冬,绍璋奉命率军进击湘鄂。时先期西征的韦俊、石祥祯驻军于湖北黄州待援。不久,绍璋与国宗韦以德、地官副丞相黄再兴、丞相张子朋等统率水陆军到达黄州。各军会合,正拟挥师进攻武汉,而清湖广总督吴文镕已督师来犯,在黄州城外发生激战。第二年2月12日(咸丰四年正月十五日),太平军分队包围清营,城内守军同时杀出,破毁敌营十余座,吴文镕与总兵德亮、知府蔡润深等皆败死,所率陆师被歼殆尽。太平军乘胜前进,16日,第三次攻克汉阳和汉口,随即分军出击。林绍璋和黄再兴渡江围攻武昌,再从武昌向南推进,战略目标是攻取湖南,规复粤桂。27日,林绍璋统率的水陆军在石祥祯军的声援下,一举攻占湘北重镇岳州城,乘胜渡洞庭湖。3月4日,与石祥祯联军占领湘阴。7日,进踞靖港,距省城长沙仅60里。水陆皆可通达,敌人惶恐不安。[9]

  但是,正当林绍璋等率军从武昌向湖南挺进的时候,曾国藩为首的湘军也已组建完成,水陆师共计17000余人,战船500余艘,正从衡州向湘潭集中。曾国藩在岳州被占前两天,发表了所谓《讨粤匪檄》,表示誓死与太平军为敌,赤胆忠心保大清王朝。林绍璋和他的友军,面临的正是这样一支凶悍的封建地主武装!

  林绍璋军攻占靖港时,曾国藩的湘军也急忙入驻长沙。林绍璋与石祥祯挥师向西南进发,11日占宁乡。长沙、湘潭之敌闻讯大惧。曾国藩急调训导储汝航率500人向宁乡进扑,与太平军在城外展开争城战。这是太平军与湘军的第一次交锋。结果,储汝航被击毙,太平军亦略有损失,于是撤出宁乡、岳州,回师湖北。4月初旬,林绍璋与石祥祯再次率军从蒲圻南下,大败湘军王鑫部于羊楼司。7日,再克岳州。湘军“各营以次奔溃,竟不能止”,而被杀与逃跑者过半。[10]太平军乘胜前进,复败湘军水陆师于靖港。由石祥祯领军扼守,林绍璋则独率劲旅绕宁乡而下,大败湘军三营,杀营官伍宏鑑、魏崇德、郭鸿翥等,随即折向东南,24日克湘潭,前锋直插株州之渌口,与靖港之石祥祯军从南北两面钳制长沙,给敌军以极大威胁。

  林绍璋进驻湘潭以后,亲率士卒于城外筑垒防守,另以师船泊于湖口上游,并建木城以阻湘军。但湘军副将塔齐布很快就率军从宁乡绕道直扑湘潭城外高岭。林绍璋挥师出城迎战,不利,回城紧守待援。而湘军水师总统褚汝航、千总杨载福、附生彭玉麟等率水师五营已至城外。27日,敌水陆两军以坚船利炮及优势兵力联合攻城。林绍璋分兵迎战,不意军中新老兄弟在城内“分党哄斗,自相屠戮”,死者数百人。加以师船多被敌人焚毁。绍璋知事不可为,乃于5月1日放弃湘潭,自率一军北走靖港,另路余部东出醴陵。湘潭之役,绍璋损失船近千艘,部众阵亡以万计,实太平军出师以来最大的一次失败。[11]林绍璋因孤军深入,“全军败尽”,误国至大而被革职,调回湖口协助守城。从此闲散于军中约两年之久。

  1856年(咸丰六年),天京突起内讧,杨秀清、韦昌辉先后死去。第二年,石达开“率师远征”不回,朝中办事乏人。绍璋因此奉诏调回天京办事。不久,升复春官又正丞相,受命与蒙得恩、李春发同理朝政。林绍璋虽然“无大本领,只能吃苦”,但为人“聪明,样样晓得,孜孜勤劳”,所以受到天王洪秀全的赏识。能够长期“留京办事”,享有较重的权力。1859年4月(咸丰九年三月),洪秀全的族弟洪仁玕千里间关,来到天京,两月后,受封为精忠军师、干王,总理天朝政务。1860年(咸丰十年)初,绍璋亦以功晋封璋王。这时,太平天国的一切内外政务,概归洪仁玕与林绍璋、蒙得恩三人掌管。[12]在天王洪秀全的直接指挥下,实行集体领导、共同负责的政治体制。

  一个书香人家的子弟,投身农民革命的行列,以他对事业的忠诚,十年之间,从散卒到侯王,成为太平天国领导核心的重要成员,经历了一个极不寻常的曲折沉浮的历程。

  三、协理朝政

  林绍璋封王不久,一位英国海军的下级军官呤利(A.F.Lindley)到了南京,在忠王李秀成的王府里见到了他,呤利对林绍璋的印象是:

  章王是内政长官,他和干王均未执掌兵权,虽然他们经常前往战场,在各占领区布置行政事务。章王在太平天国中是被认为学识渊博、才艺见长的人,因此被封为章王的称号。他的谦逊无伪,彬彬有礼,造诣精深,都使他为众人所亲。

  至于林绍璋的仪表,呤利的印象是:“章王年约三十五岁左右,中等身材,貌带审慎,几乎是沉思的神色”。[13]这样的人品与风华,无疑是一位辅佐朝政的理想人物。

  但是,林绍璋奉命回京协理朝政之际,正是太平天国的内政外交形势十分严峻之时。“天京内讧”以后,人心动荡,元气大伤。敌人乘机反扑。太平军丧师失地,各路战局险象环生。因此,受命在朝中办事的林绍璋和洪仁玕等,每逢军情危急之际,也还得率军亲赴前线作战。1861年(咸丰十一年)春,曾国藩率湘军直逼安庆。4月,安庆被围,天京上游备受威胁。洪秀全命林绍璋率军西上增援,与驻扎桐城、庐江的各路友军配合,声援屯军安庆集贤关的英王陈玉成军,共解安庆之围。结果一再为敌人所败。林绍璋以“军事无定,粮草罄尽,官兵惶恐,欲移营鱼塘岗”就食,待机击贼,玉成闻讯,焦急万分,于5月13日致书林绍璋提出质询说:

  殿下身居王位,如何酌议军机,反复无定?将官不能用命,且而殿下之兵,一战未开,即行自退,如误大事,是殿下一人所误也。兄与殿下同为王爵,谊切同胞,闻有移营之举,岂不着急?即殿下欲移营于鱼塘岗,亦该先行文前来与兄酌议再移,为何轻举妄动,自惑军心?[14]

  林绍璋自4月奉命率军从天京援救安庆,历时半年,无论是独自引军出击,还是联军作战,多遭败北,劳而无功。9月安庆陷敌之后,即奉召回天京复命了。

  1862年(同治元年),湘军曾国荃、彭玉麟率水陆军围攻天京,5月30日,曾国荃军进踞离城不及四里的雨花台,天京形势万分危急。天王命忠王李秀成救天京,10月中旬,李秀成率十三王统军十万自苏州回师天京,与敌人在城外激战40余日,仍无法打破敌人的围困。12月1日,林绍璋奉命与对王洪春元、纳王郜永宽等率师从天京下关渡江,至九、洑洲择险设伏,待机以断敌军的后路。8日,从九洑洲突出浦口,进攻敌江南提督李世忠的大营,经八日激战,斩敌副将汪德喜、总兵程自有和知县胡学诗等多人。而后由洪春元等率师西进,连克安徽含山、巢县、和州等地,林绍璋则率师回守天京。

  1863年(同治二年),由于天京外围战事吃紧,林绍璋又多次离开天京,率军转战在各个战场上。先是,3月下旬,他与怀王周春元联军自皖南宁国经句容攻镇江,拟北渡长江以牵制围攻天京之敌。清广西提督冯子材部拼死抗拒,北渡长江计划无法实现。4月下旬,林绍璋、周春元与侍王李世贤合军,从宁国向镇江的西南挺进;另由护王陈坤书率军从常州进攻镇江东南,战又不利。7月初,林绍璋和李世贤、陈坤书联军与清军战于江阴;10月,战于无锡,皆为敌人所阻,无法取胜。12月下旬至次年1月,林绍璋率军出常州,与陈坤书联军围攻奔牛镇,却先胜后败,颇有损失。[15]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林绍璋参与天京破围战,备极辛劳,由于整个战局逆转,是以胜少败多,个中责任,实非林绍璋所能担负了。

  至于朝政运转,亦极不正常。“天京内讧”以后,革命队伍内部互相猜忌,国家大权独揽于洪秀全及其兄长洪仁发、洪仁达手中,外臣除善于阿谀奉迎的蒙得恩外,皆不被重用。林绍璋受封章王以后,虽与洪仁玕、蒙得恩同理朝政,但有关国家的军政大事,实际的决策与指导执行者主要是干王洪仁玕、英王陈玉成和忠王李秀成。举凡对朝内、军中或向四民、敌人发布公告,林绍璋除在极少数文告以“九门御林忠敬陛卫军章王”的名义,和洪仁玕、陈玉成、李秀成、蒙得恩、李世贤、杨辅清共同署名外,许多重要文告都没有他的名字。[16]由此观之,林绍璋受命“协理朝政”,只是一个忠实的奉命执行者,而不是重要的决策者。

  频繁的军事征战和在政治上的不受重用,使“学识渊博,才艺见长”的林绍璋无缘在“协理朝政”中发挥他的才华。这是他的不幸,也是太平天国的损失。

  四、办理外交

  在政治和军事方面,林绍璋虽说建树不多,但在外交方面,他却有比较突出的表现。

  太平天国起义于鸦片战争以后,怎样和外国人打交道成了起义者面临的问题。当时进入太平天国统治区的外国人,主要是传教士和政府官员。因此宗教信仰和中外之间的利益关系,就成了最敏感、最突出的外交课题。

  洪秀全创立拜上帝教发动起义。当太平军打到南京并在那里建立政权的时候,这支打着“上帝”旗号的新兴势力,引起了许多欧美传教士的兴趣,他们幻想通过这些“叛乱的基督教徒”,使中国“大开海禁以便传教及通商”。[17]为此,欧美各国的传教士纷纷渡海东来,访问太平天国占领的苏州和南京等地,拜访太平天国的官员,希望实现他们的要求。林绍璋就接待过这样的来访者,并且同他们进行了不妥协的争辩。

  1860年8月8日(咸丰十年六月二十二日),美国南方浸信会的何默斯牧师(J.L.Hohmes)偕同赫威尔牧师(J.B.Hartwell)以及柯罗福(Crawfrol)一行三人到天京访问,拜会了林绍璋,受到了真诚的欢迎。不久,林绍璋还邀请何默斯住进章王府。在相互讨论基督教教义和仪式的时候,林绍璋表示,因为得到福音书的时间较晚,所以对它的“知识必然是有限的,不完善的”。但他要“外国兄弟”相信:“我们会逐步改进,决心扫除偶像崇拜,让福音书传扬于天下”。何默斯对此并无异议,但他认为:天王的教理和“圣经”的真道有矛盾,太平天国应该“遵照圣经的规定做礼拜”。面对这种要求,林绍璋直截了当地给以答复,他说:拜上帝教对“圣经”的某些规定虽有不同,难以被你们所理解。但是,“这样修改仍然是适当的”,不应只有一种模式,“正如中国人的衣服和西洋人不一样,我们是从一旁扣纽子的”。[18]当然,无论是欧美的基督教,还是太平天国的拜上帝教,都是一种宗教。但是,在太平天国的领导者看来,只有把外来的宗教进行某些改造,才能更加适合中国人的观感,易于被中国的群众所理解和接受。这种独立的宗教观,实际是对外国传教士“宗教同化”论的抵制。

  通过两次鸦片战争,西方资本主义势力深入长江各地,为了尽快把和清王朝签订的不平等条约付诸实施,英、美侵略者的军政官员不断访问天京,幻想得到太平天国的认可。当时,洪仁玕因为实行改革,触犯了权贵宠臣的既得利益,横遭排斥和责难。1862年,又因受到美国传教士罗孝全(L.l.Roberts)的造谣中伤,被洪秀全免去处理外交事务的权力,交由林绍璋负责。

  先是,1861年初,英、法等国的船舰终于开进长江,经过天京并欲在天京登陆。为此,赞王蒙得恩和林绍璋于3月1日联合照会英国水师提督何伯(Hope),指出:如英人欲在天京登岸进入城内,应由天海关派人引导,不许为所欲为。同一天,英国仙岛号(Centaur)舰长雅龄(Aplin)也奉何伯之命,照会太平天国,提出:英国已经取得清政府的许可,在长江通商,他奉命率舰停泊南京行使职权。英国商船通过南京,太平军应予承认,不加干涉。英国舰只悬挂英国旗帜,遵守太平军法令。凡英船在南京停泊,均通知太平天国当局。英人登岸进城,必先取得许可,并通知太平天国关务监督。太平军进攻九江、汉口、镇江时,勿侵及英人生命财产;停泊在各该处之英国船只,除保护英人外,对太平军之行动不加干涉。英人在岸上犯法,送交英方处理,华人在英国船上犯法,交还中国处理,等等。提交照会时,雅龄和英国参赞巴夏礼(H.M.Parkes)进入天京,由林绍璋直接和他们谈判,结果,对上述的各项要求,太平天国都同意了。[19]这种承诺,当然是不妥的,因为它实际是承认了英国享有内地通商、领事裁判和英国兵船可以自由进入中国内河等特权。

  同年冬,因为太平军攻占宁波,而且以前答应不向上海周围百里进兵的协议即将期满,何伯又命令停泊在天京江面的兵舰狐狸号(Reynard)舰长宾汉(H.M.Bingham)于12月27日照会太平天国,提出四项新的要求:

  (1)本年英人在太平军占领区内多次被劫,必须迅速给以满意的赔偿;

  (2)凡悬挂英国旗帜的英国船只,准予上下行驶长江,免受检查及其它骚扰;

  (3)太平军不开近上海与吴淞100里内的协议,应切实遵守;

  (4)汉口、九江周围100里内,太平军亦不得进入;英国领事署所在之银岛(金山),太平军亦不得扰及。

  这次交涉,距前次谈判刚好十个月。事实使林绍璋等逐步认识到,对于侵略者的要求必须严肃对待。经过五天的蹉商,林绍璋和幼赞王蒙时雍、顺王李春发会衔,于1862年元旦(咸丰十一年十二月初二日)给宾汉发出了复文,首先指出:今年春季的商谈,太平天国本“优遇宗教同源国”之主旨,对英国“以礼相待,推诚相见”。本此原则,彼此自当各守天教,权衡双方缓急,而不可损人以利己,以示友好之诚意。继而指出:宾汉照会所提四项要求,断难照准,理由是:

  关于赔偿问题,来照所谓英人的货银于本年五、六、七三个月内在宿侯(Soo-heu)、浏湖(Leu-Hoo)等处被劫走,查该两地远离天京一千数百里,且事过半年之久,实属无凭可据,无理索赔。倘天国亦如此向英国提出要求,英国又将何以对待?

  关于英船悬挂英国旗帜即可“自由航行江上,不受检查及任何骚扰”问题。依照天海关规定,凡“各地商民甚或剃发商人”,贩运食盐及其它货物,只要照章缴税,即可放行无阻。如英国雇用中国木船悬挂英旗,即可自由航行,则“深恐满妖混充贵国商船以逞其毒计”,且因免税而影响我朝兵士之供应。如此要求,“显系只图己利而不问他人之祸福,既非敦睦之道,亦非信实之言”。

  关于太平军不进入上海、吴淞100里内之诺言,复照提出:天兵责在诛妖,为上帝光复全国,不能弃寸土于不顾。“我国不能仅以英国商务为念,而不攻取该地。”何况太平军不进入上海附近之诺言,仅限于本年(按:指1861年)。

  关于太平军不进入九江、汉口两处100里之内,并勿侵扰英国领事驻地之金山问题,复照认为:英人“伪托友好,暗助满妖”,钳制太平军恢复中国之伟业。故此种提议,“实属谬误”。

  这次交涉,林绍璋等虽然仍旧摆脱不了同拜上帝,理应优遇“宗教同源”国家的老观念,对外国船舰进入长江,外国商船必须照章纳税等问题,没有妥善得到解决。但是,对于外国许多无理的侵略要求,他们是坚决抵制的,而且明确宣布:如果英国坚持所请,一意孤行,则“我全国官兵,上自诸王,下至兵士,势必愤怒,不准此类协定继续施行”。[20]

  总之,林绍璋调回天京辅政的几年间,在军事、内政、外交方面他都直接参与,而且有得有失,综而观之,他是文事胜于武功。

  五、新事物的热心追求者

  在林绍璋的一生中,热心追求新事物,是他最光辉的一页。

  随着外国资本主义势力的侵入,也传来了一些西方的文化科学知识。怎样对待这些事物,当时的中国人表现了极不相同的态度。封建卫道者把它视为“淫技”而横加诋斥;顽固守旧者把它称作“雕虫小技”而不屑一顾。在太平天国内部,从兵士到诸王绝大出身于穷乡僻壤、劳苦之家,生活的阅历有限,或因忙于战阵,无缘也无暇接触与思考这些问题。金田起义以前,太平天国的领导人物中,和外国人有过交往的只有洪秀全、洪仁玕和罗大纲、吴如孝等几个人。[21]到达天京以后,洪秀全深居天王府,极少与外界接触。罗大纲、吴如孝忙于征战,虽也和外国人有过交涉,但绝少涉及文化科技。而真正留心此类问题的,洪仁玕之外,就数李秀成和林绍璋了。

  洪仁玕在金田起义以后,因在家乡受到迫害,逃往香港,和外国人有较多的接触,对于基督教和欧美文化科学知识的了解,在太平天国中可以说是第一流的。李秀成和外国人的交往也比较广泛,而且注重了解和吸取外国科技知识,以之加强太平军的装备和战斗能力。

  林绍璋对于西方文化科技知识的兴趣,较之李秀成似乎更加广泛。对于外国来访者,他同洪仁玕、李秀成一样,热情接待,从不回避,而且显得谦逊诚恳,彬彬有礼,不亢不卑,令人感到和蔼可亲。他虽然身为太平天国的内政长官,而且已过而立之年,但在政务繁忙之中,仍然和洪仁玕等努力学习英文,课本是从洋教士那里得来的。他不但热心于地理与机械学,而且还收藏了许多附有插图的西方文化科技的参考读物,经常钻研这些方面的学问。他勤学好问,即许是同那些意见相左的外国教士激烈争辩以后,也不忘向他们请教有关西方机器的种种隋况。他自己还收藏了许多诸如望远镜、八音盒一类洋玩具,并在观赏和使用之时就这些东西向人提出各种问题。就是对于一幅外国人绘制的有平行线的地图,他也要反复请人给以解释,以消除自己的困惑与不解。因此,他在外国人的心目中,是一位好学习,肯思索,“学识渊博,才艺见长”的人。这些观感,来自和林绍璋接触过的外国教士或官员,其中不少是他的反对者。但是,谁都承认:在太平天国的许多领导人中,林绍璋确是一位具有新眼光、肯于思考、勇于探索的有心人。

  还值得一提的是:一些比较客观和友好的外国人访问天京以后,把太平天国的主张概括为如下几点:一是主张由中国人统治中国;二是用自由开放的政策取代清王朝的闭关自守政策;三是培植对外国人民的友好关系,与外国自由交换产品,并开发国家资源;四是将各种外国的机械技术和发明介绍到中国来。[22]对照洪仁玕和林绍璋等太平天国实际主政者的言论与实践,上述的几点认识是可以是成立的。

  太平天国虽然是农民革命,但是,洪仁玕已经在革命内部提出要求发展资本主义,企求国家现代化的纲领性文献《资政新编》。尽管受到时代和阶级的制约,但时代的发展比人强。鸦片战争以后,中国内部的和外国的各种因素都迫使古老的封建中国发生变化。如果太平天国夺取统治中国的权力,谁能说它不会产生一批热心提倡西学、崇信《资政新编》主张,并愿意为之实现而努力的人呢?林绍璋无疑是其中重要的一员。

  令人遗憾的是:1864年7月19日(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封建统治者在欧美侵略者的配合下,利用洋枪洋炮攻破了天京,林绍璋拼死冲出重围。两日以后,在天京东南的淳化镇英勇战死,时年三十九岁!

  (作者:钟文典,广西文史研究馆名誉馆员,广西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

  [1]汪堃:《盾鼻随闻录》说林绍璋为广东潮州人,误。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太平天国》(Ⅳ),神州国光社,1952年。

  [2]林家世系及迁徙情况,据道光二年吴汝碧、林大欣重修《林氏族谱》,以及道光年间和民国六年的两种抄录本。道光抄本明确记载了“绍章”之名;民国抄录本明确记载“绍章,道光五年生”。又参嘉庆年间修建的林氏宗祠门联及所列历代祖宗牌位。

  [3]据上列《林氏族谱》三种及林氏宗祠历代祖宗牌位。

  [4]冯成修:乾隆五十六年《创建(江口圩)粤东会馆序》。

  [5]程大璋纂:《桂平县志》卷九《圩市》。

  [6]参看王庆成编注:《新发现的太平天国珍贵文献史料·天父天兄圣旨》卷一、卷二,辽宁人民出版社,1986年。

  [7]《天父天兄圣旨》卷一,己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天兄圣旨”。

  [8]张德坚:《贼情汇纂》卷二《剧贼事略·林绍璋》,《太平天国》(Ⅲ)。

  [9]参看王定安:《湘军记》,郭廷以:《太平天国史事日志》,上海书店;1986年;简又文:《太平天国全史》,香港猛进书屋,1962年。

  [10]参看《曾国藩全集·奏稿》四,岳麓书社,1984年。

  [11]参看《曾国藩全集·奏稿》四,《湘军记》第二篇,以及《太平天国史事日志》。

  [12]参看《洪仁玕自述》、《李秀成自述别录》。《贼情汇纂》卷二《剧贼事略·林绍璋》说:“绍璋于甲寅年兵败被革职后,同年八月升复金官正将军,绍璋托病不赴”,《李秀成自述别录》则说:绍璋“革职间二年,旋授指挥,升检点,升春官又副丞相”。并志此以供参考。

  [13](英)呤利著,王维周译:《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第九章,中华书局,1962年。

  [14]《英王陈玉成望章王林绍璋仍照前议下旬移营书》,见《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

  [15]参看《太平天国史事日志》。

  [16]如太平天国庚申十年发布的《劝谕清朝官兵弃暗投明檄》(见《太平天国文书汇编》),其它文告则极少见到林绍璋列名。

  [17]这是英国牧师米赫斯(W.H.Medhurst)的话,引自《英国政府蓝皮书中之太平天国史料》,见《太平天国》(Ⅵ)。

  [18]《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第十章。

  [19]参看《太平天国史事日志》。

  [20]参看《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第十四章。

  [21]参看(瑞典)韩山文(Theodore Hamburg)著、简又文译:《太平天国起义记》;《英国蓝皮书中之太平天国史料》,俱见《太平天国》(Ⅵ);《贼情汇纂》卷二。

  [22]参看拙著《太平天国人物·李秀成》,广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拙文《李秀成的“洋务观”》,见《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3年第二期;以及《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第九、第十章。又:《李秀成自述别录》说:洪仁玕所编各书,“李秀成皆不屑看也”,说明李秀成对《资政新编》,亦未重视。

  摘自《广西文史》200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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