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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明永历元年桂林之役史实考辨

《广西地方志》

  南明永历元年桂林之役史实考辨

  永历元年(1647)农历二月二十五日至五月二十九日,瞿式耜、焦琏在广西桂林指挥南明守军顽强抵抗并两次击退清军的猛烈进攻,史称“桂林之役”“桂林大捷”[1]。此役对于南明永历政权的安危存亡以及当时中国南方抗清斗争形势的发展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本文主要依据相关史料的记载,力图还原永历元年桂林之役的具体过程。

   

  1644年,李自成率农民军攻入北京,崇祯皇帝自缢殉国。随后,清兵入关,击退李自成的农民军,继而挥师南下。当时明王朝在南方各省尚有相当雄厚的军事力量和政治号召力,相继建立的弘光、隆武、绍武、永历政权,皆以大明正统自居,统称“南明”。南明隆武二年(1646)十一月,清军攻占福建,隆武政权覆亡,绍武(建都广州)、永历(建都肇庆)争立,以兵相攻[2]。同年十二月,清军佟养甲、李成栋部趁着绍武与永历自相残杀之际,突入广东,“如履无人之境”[3],不久便攻陷广州,击灭绍武政权,继而进攻肇庆,时年二十四岁的永历帝朱由榔“天性柔懦,中情恇怯”,遇事又毫无主见,听信宦官,“兵来即走,蹙蹙靡之”[4]。为避清军锋芒,他于十二月二十六日放弃肇庆,逃入广西。南明永历元年(1647)正月初一日,永历帝到达广西梧州后,仍感觉不安全,又经平乐向桂林奔逃,正月十六日抵达桂林,以桂林府署为行宫。同年二月,李成栋部清军攻占梧州,准备由平乐进逼桂林。二月十五日,毫无斗志的永历帝又欲携皇太后、皇后等移驾湖南。大学士瞿式耜向永历帝力陈坚守桂林、驻跸广西的重要意义,他认为“桂林为西省上游,形胜嵯峨,城郭坚固,确然兴王根本之地。北规楚,东恢粤,惟此地为适中”[5],且“粤西居山川上游,东决不能仰而攻。兵士云屯湖南、北,立需战。粤南宁、太平出滇,柳州、庆远通黔,左、右江四十五峒土俍标勇詟国家威惠三百年,抚粤悉受衔橜,足资内备……粤西之山川形胜、兵马人情倶有可恃”[6]。可以说,瞿式耜有着卓越的军事政治才能,他为永历帝精心规划的“就粤西恢中原”的战略蓝图,具有三大优势:一是占据有利地形,发挥广西地处山川上游的天然地理优势,以对抗自广东进犯的清军;二是便于“联络湖湘”,形成“粤楚用兵,易以策应”的战略态势[7],紧密联合湖广、滇黔等地的拥明势力,共同抗击清军;三是可以调动广西土司俍兵,借助战斗力较强的少数民族武装对抗清军。在桂林的明宗室靖江王朱亨歅也与瞿式耜一同上奏,他们在《留守需人疏》中指出:“惟是桂林为省会之地,不可空虚。”然而永历帝并没有听从瞿式耜等人的建议,决意要经由全州移驾湖南。瞿式耜无奈,只得自请留守桂林,于是永历帝任命瞿式耜为吏、兵二部尚书,赐予尚方宝剑节制诸军,并“授靖江府幕官王之梅为监军御史,同防桂林”[8],随后又命全州防守副将焦琏率部从黄沙镇星夜驰援桂林,与瞿式耜共同防守桂林。

   

  1647年二月十日,李成栋派固山屠列鳌率所部清军由梧州进袭平乐,守将陈邦傅不战而溃,平乐陷落。实际上,李成栋部清军原为驻扎吴淞之明军,约四千人,降清后剃发易帜,改换“虏装”[9],作为清军前锋一路南下攻战,损失过半,后在福建、广东新募数千人。据瞿共美《天南逸史》记载,当时“桂林虚无甲兵”,守备薄弱,瞿式耜真正所能依靠的军队只有从全州驰援桂林的焦琏部明军,包括三百骑兵和一定数量的步兵[10]。由此可见,南明桂林守军在兵力上并不占优势。二月二十五日,清军屠列鳌部“以精骑直犯桂林,兵薄阳朔”,不久即攻占阳朔,兵临桂林城下。

  三月十一日,清军将领高固山领兵逼近桂林。高固山亲自率领二十骑兵攻入文昌门,征虏将军焦琏来不及披挂,即提弓迎敌,射死高固山,并率兵追击二十里,杀死清军数百人,大败其众,清军自相践踏者甚多。焦琏在三月十日二鼓时才抵达桂林,当时连续十余日霪雨,九日中午军队经过灵川,总督张同敞欲留之休息一下,但焦琏因军情紧急,继续率士卒赶路。“士卒行百里,水及马腹,诸甲胄尽湿,前茅拥集,难其行,至甘棠渡,浮桥冲断,船不充用,在附近村落搜集到渔舟二十艇,琏至,勒马霪雨中,严督速过,士卒次第渡毕,焦琏乃渡,三月十日夜半入桂城,至留守府,留守拊其背而劳之,如家人父子。虏突入,传令不及,独自射死虏酋高固山,士马乃渐集,琏士卒闭城门,清兵不得出,绕城走,后越城而出。焦琏乃披甲率三百人出城追击,短兵接战,连砍十余骑,皆敌中号为冲锋破阵者。”[11] 

  焦琏提弓挺刃,身先士卒,与突入城中的清军骑兵展开巷战,击退了清军的第一波进攻。翌日,瞿式耜遣人出城至大墟(今桂林市大圩古镇一带)运粮,及时加强了城中的守备力量[12]。随后,永历帝又命驻守湖南的刘承胤遣兵数千赴援桂林。四月下旬,桂林守军主动出击,焦琏部督标副总兵马之骥、镇标右协副总兵熊飞大败清军于桂林南郊之羊角堡(今临桂六塘一带),缴获大量铳炮、火药、刀甲,并一举收复了阳朔。至此,李成栋部清军被南明守军击溃,退回梧州。

   

  永历元年(1647)四月,清军耿仲明部到达梧州,旋即与孔有德、尚可喜部清军合围桂林,数万清军在文昌门外的刘仙岩扎营。就在大敌当前之际,桂林城中的守军却发生了内讧。五月十四日,刘承胤派遣赴援桂林的军队与焦琏部“主客不和”,发生哗变,劫掠市集,还击伤了焦琏,留守瞿式耜下令诛杀刘承胤部为首者二十余人,局势稍定。十五日,焦琏率部出城赴黄沙镇驻扎,后移防白石潭。二十五日,孔、耿、尚部清军蜂拥而至,环攻文昌门。由于连日暴雨,部分城墙出现坍塌,在此危急时刻,焦琏率军迅速从白石潭回援桂林,他带伤上阵,督促诸将分门扼守,以副将白贵、白玉坚守文昌门,瞿式耜则指挥守军在城头用西洋大炮轰击清军骑兵,相持竟日。二十六日黎明,焦琏与白贵等突然打开城门出战,奋力掩杀,同时令副将马之骥以千人东渡漓江,伏击清军后方。至二十九日,清军大败,从栗木岭(今临桂南)向阳朔、平乐方向溃逃,焦琏率部“遂乘胜追击数十里,斩级数千。自是北兵胆丧,不敢复窥桂林矣”[13]

  清军的此次攻势较上次更为凌厉,但仍被桂林守军顽强击退。瞿式耜后来在奏呈永历帝的《破敌大获奇功疏》中描述了此次战斗的具体过程:“急从都司取司礼庞天寿所铸西洋大铳,即从城头施放,击毙乘马之虏官三四人,贼势遂稍却。午后大开城门,我兵奋勇冲杀。”[14]曾在永历朝供职的鲁可藻也在其《岭表纪年》一书中记载了这次战斗:“(五月)二十五日乙亥,虏侦主客既閧,乘虚突入。焦琏忍创登埤,督按分门画守,催措米船饭兵。琏出战,以西洋大礮架女墙放之,杀伤数百人。铳弹相持竟日,炮矢无虚发。四满人,人骑大西马往来相渡,炮死其三。守备瞿式耜立督街众,虏矢弹尝过其额,集瞿式耜纶巾。天明,开文昌门战,砍杀及投水者无数,余悉倒戈奔突,追杀四十余里而还。”[15]计六奇《明季南略》亦云:“五月二十五日,大清兵侦兵变,积雨城坏,环攻桂城,吏士皆无人色。琏负创,奋臂呼,督师抚按分门婴守,用西洋铳击中马骑。”譼訛据此可知,清军骑兵冲锋时遭遇西洋火器猛烈射击,是此次桂林守军能够击退清军进攻的一个重要因素。

   

  桂林明军的这批西洋火器来源于澳门葡萄牙当局对永历政权的军事支持。早在广东肇庆时,永历帝就曾派司礼监太监庞天寿与擅长铸炮的耶稣会传教士毕方济一道前往澳门,向葡萄牙当局“借兵购械”,希望获得军事援助。据法国学者萧静山《圣教史略》记载:“永历即位之初,遣庞天寿携毕方济同至澳门,商议借兵事。后葡国遣兵三百名,带大炮数门来桂林助战,以瞿纱微(Andreas Xavier Koffler,又名瞿安德,德国籍耶稣会士)为随队神父。桂林府得三百洋兵助战,大有可恃。”[16]法国学者沙不烈也在《卜弥格传》中记载道:“赖诸臣之协力,兼得毕方济神甫求援于澳门,而由澳门遣队长尼古拉·费雷拉(Nicolas Ferreira)率领葡兵三百人来助永历……1647320日至71日(即农历二月二十五日至五月二十九日)清兵围攻桂林时,或者就因为葡萄牙人的炮火,清兵始解围去。”[17]台湾学者黄一农在西班牙国家图书馆发现了一封瞿纱微写于1648年的信函,信函述及他于永历元年跟随奉教将领Lucas(瞿式耜或焦琏)一同保卫桂林的细节:

  (永历元年正月,清将李成栋犯肇庆)永历帝不知所措。奉教官员Lucas适时出现,他属下拥有强大兵力以及从澳门来的葡萄牙枪炮手。我与这位圣教的保护者Doctor Lucas同行(奉帝幸平乐)。另一位在永历掌兵权的天主教徒是庞天寿(Pan aquileyo),鉴于兵力短缺,庞氏遂将堡垒的防御工作交付澳门来援的枪炮手(由Nicolas Ferreira率领),并不顾Doctor Lucas的反对,携我以及三千人至湖广募兵。当我们抵达桂林时,听说永历帝亦朝该地撤退……这是发生在16473月之事。在清军的进迫之下,Doctor Lucas则自愿留守,我亦陪同他。Doctor Lucas以两千名的援军不仅守住此城,并大败清军。[18] 

  从这些资料来看,援助南明永历政权的葡萄牙军队兵力约三百人,由尼古拉·费雷拉统率,以耶稣会士瞿纱微为随军司铎,抵达桂林后隶属瞿式耜麾下,并受庞天寿节制[19]。这支葡萄牙援军训练有素,装备了西洋火炮、火枪等先进武器,还在司礼监太监庞天寿主持下协助铸造了一批西洋火器,大大增强了桂林守军的战斗力。因此可以说,在永历元年的桂林之役中,守军在城头“用西洋铳击中胡骑”[20]成为取胜的关键。

  永历元年春夏间的桂林之役,自二月十五日至五月二十九日,前后历时106[21]。坚守桂林的南明军队在瞿式耜、焦琏的指挥下,共击退清军两次进攻,歼敌数千,使桂林转危为安。在当时桂林城兵力相对薄弱的情况下,南明守军能取得这样的战果,实属不易。更为重要的是,此役打破了清军速亡南明的计划,有效地迟滞了清军的攻势,稳定了初建的永历政权。至八月,“粤西全定,永历还桂林”,进一步巩固了永历政权。

  参考文献:

  [1]谢国桢.南明史略[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149. 

  [2](明)鲁可藻.岭表纪年卷一[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10. 

  [3](明)佚名.隆武纪略[M.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清初刻本,166. 

  [4](清)沈冰壶.重麟玉册[M.台湾文献汇刊第一册.九州出版社、厦门大学出版社,2004188. 

  [5](明)瞿式耜.瞿式耜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75-76. 

  [6](明)瞿共美.天南逸史[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268274. 

  [7](明)钱秉镫.所知录卷二[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183. 

  [8](明)鲁可藻.岭表纪年卷一[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17. 

  [9](明)佚名.隆武纪略[M.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清初刻本,168. 

  [10][11][12](明)瞿共美.天南逸史[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270. 

  [13](明)钱秉镫.所知录卷二[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185. 

  [14]](明)瞿式耜.瞿式耜集卷一[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69. 

  [15](明)鲁可藻.岭表纪年卷一[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31. 

  [16](明)计六奇.明季南略卷十二[M.北京:商务印书馆,1958282. 

  [17][法]萧静山.圣教史略卷十二[M.河北献县:张家庄胜世堂,191792-93. 

  [18][法]沙不烈著,冯承钧译.西域南海史地考证译丛第三卷[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954189. 

  [19]黄一农.两头蛇:明末清初的第一代天主教徒[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334. 

  [20][法]费赖之著,冯承钧译.在华耶稣会士列传及书目[M.北京:中华书局,1995271. 

  [21]顾诚.南明史[M.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2011296. 

  [22](明)计六奇.明季南略卷十二[M.北京:商务印书馆,1958285. 

  (作者:王群韬、全洪云,北京大学哲学系)

  摘自《广西地方志》期刊2017年第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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